第一版主 > 玄幻奇幻 > 虎娃金叶子 > 第十五章 金叶子殉身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虎爪和虎牙又抓牢了那根该死的断魂桩,他赶紧双脚蹬地,蛇一样扭着腰朝前蹿游,终于从断魂桩上抽身出来。

    虽然他还被反绑着双手,但已能站起来奔跑了。他叫一声:“快跑!”猫着腰,跳下祭神台,钻进黑黢黢的树林。金叶子也跟着他跳了下来,溶进漆黑的夜。

    背后,几十支火把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追来。

    六指头从小在老林子里滚爬摸打,摸黑行走本来是不成问题的,但反剪双手,免不了磕磕绊绊,一会儿滑跤,一会儿绊倒,怎么也跑不快。让他吃惊的是,金叶子比他跑得还慢,颠颠踬踬,一步三滑,走得极其艰难。虎有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,黑夜在林中捕猎是虎的拿手好戏,按理说三蹿两跳便该跑得无影无踪了啊。它一定是负了重伤,他想,他反绑着双手,无法查看它的伤情。

    翻过一座小山包,金叶子好像再也走不动了,站着喘咳了一阵,突然身体一软,咕咚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那支尾随跟踪的火把队伍此时还落在一里外的山林。

    六指头爬到一座磐石旁,用脸贴在磐石上试探,找到有锋利棱角的一面,反转身,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用力在石棱上磨割。“沙沙沙”,麻绳的纤维在锯齿形的石棱上一根根崩断。他心太急,用力过猛,好几次手腕被割破了,仍咬紧牙关狠命摆动双臂。“嘣”,麻绳终于被割断了,他的手获得了解放。他揉揉被捆得麻木的手腕,爬到金叶子身边。

    林子里月光斑驳,四周都是齐人高的山茅草,金叶子卧在草丛那座磐石后面,虎头无力地枕在石头上。他抚摸它的脸颊:“金叶子,你怎么啦,哪儿受伤了?”它伸出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又舔,很忧郁很眷恋的样子。他的手在它身上摸索着,脖颈、脊背、胸腹,摸到偏左一点的胸口时,他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弹洞,湿漉漉黏稠稠热乎乎的,将手移到月光下一看,心疼得像千万根钢针在戳,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。他按住它胸脯上的伤口,希望能将酒盅大的血洞堵住,但没有用,它每一次呼吸,血流就会从他的指缝间溢出,怎么也堵不住。

    它是为他受的伤,他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淌。他晓得,它救他绝不是出于一种偶然的巧合,它夜里外出狩猎,刚好遇见他被绑在祭神台上,便跑过来救他;而是当他被黑衣兵丁捉走后,它就开始寻找他的下落,决心要把他从魔爪下营救出来。它瘸着一条腿,在山林里四处奔走,白天黑夜,不停地寻找。当神汉点燃了柴堆,明亮的火光映照天空,隔着一座山头,它远远看见他被捆绑在断魂桩上,便迅速赶来。它当然也看见祭神台上站着荷槍实弹的黑衣兵丁,看见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怖的熊熊燃烧的火焰,它不会不明白,跳进祭神台,就好比闯进刀山火海,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,死亡的威胁太大太大。

    它或许有过一瞬间的犹豫,不是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被槍弹穿出窟窿,不是担心火焰会烧焦自己的皮肉,而是想到了石洞里嗷嗷待哺的蒲公英和绣球草,宝贝还太小,无法独立生活,万一它回不去了,它们也会追随它过无奈桥奔黄泉路。带崽的母虎,会加倍爱惜吝啬自己的生命,因为它的生命是和它所钟爱的小宝贝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。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,它在祭神台前的林子里踌躇徘徊,但当柴堆渐渐燃成一个火圈,他快被火焰吞噬时,一种强烈的生死相依的情感,使它不顾一切地从林子里扑跃出来。

    “金叶子,站起来,我们回家去。”他哽咽着,想把它从地上扶起来,“我去采最好的草药,一定替你治好伤。”

    它的身体动了动,在他的搀扶下,两条前肢立了起来,两条后肢还屈跪着,努力想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金叶子,坚强些,蒲公英和绣球草正盼着你回去。”他在它耳畔轻声说着,用力抬它的身体,“来,站起来,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蒲公英和绣球草的名字时,他发现,它的眼睛粲然一亮。它或许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,但它绝对能听懂蒲公英和绣球草这两个名字,从而理解他说话的意思。它的后肢挣动着,在他的帮助下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可他刚一松手,它又颓然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他晓得,它受了致命伤,血流得太多,快不行了。

    “抓住琵琶鬼,不能让他跑了!”

    “这个琵琶鬼有妖法,会唆使老虎来咬人,大家要小心哪!”

    “瞧,一路都是血迹,这老虎受了重伤,流了这么多血,跑不远的,快追!”

    “这里的草太深,小心被虎伤着!”

    火把队伍越来越近,脚步声、喘息声和人的喊叫声已听得清清楚楚。几个黑衣兵丁顺着地上的血迹鬼鬼祟祟朝磐石摸来,不知是蛇还是老鼠受到惊吓后从洞穴钻出来,逃进草丛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几支槍管立刻对着发出响声的草丛射去一排子弹,直打得草叶纷飞泥土进溅。

    他们如惊弓之鸟,害怕会遭到受伤虎的埋伏。

    金叶子从磐石背后伸出半张脸去,耳郭抖动着,仔细分辨各种声音。突然,它抬起一只前爪,轻轻推搡六指头的胸口,把六指头推得倒退了一步。它的眼光从他的头顶穿越过去,凝望遥远的大黑山,嘴里呼呼吹着气。他明白,它是要他离开这里。它伤得这么重,他不能扔下它不管,他想,它是为了救他才受的重伤,危难时刻,他不能独自逃生,不然的话,他就连畜生都不如了。要死就死在一起,拼它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。金叶子身旁有一块椰子般大的圆石头,他弯腰去捡,准备等黑衣兵丁走拢时,狠狠地砸过去。

    “啪”,长长的虎尾嗖地抡起,压在他的手腕上,黑暗中那双虎眼闪动着幽蓝的光,似在埋怨和生气。

    他明白了,它不让他待在这儿,更不让他用石头与那 些黑衣兵丁拼命。

    也许是听到了异常响动,也许是担心遭虎的突然袭击,黑衣兵丁们在磐石前约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大声吆喝,胡乱开槍,为自己壮胆,那位戴墨镜的头目将一支燃烧的火把朝磐石扔过来,以试探虚实。

    火把落在金叶子面前,火光映照下,六指头看见,金叶子眼角上吊,嘴角下塌,满面怒容,眼光逼视着他。突然,它无声地张开嘴,冲着他做出龇牙咧嘴的动作,他熟悉它的表情,这表示它内心的极度愤慨,是一种含有威胁意味的举动。

    它要他走,立刻就走,一秒钟也不要耽误就走。

    “金叶子,我知道你的心思,你是要我回葫芦洞找蒲公英和绣球草,是吗?”他压低声音说道,“蒲公英,绣球草。蒲公英,绣球草。”他一连念叨了好几遍两只虎娃的名字,让它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,“金叶子,你放心,你是我的好女儿,蒲公英和绣球草就是我的好外孙,我一定会把它们抚养大的。金叶子,你若听懂了我的话,就舔舔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将右手伸到它的嘴吻前。它伸出舌头在他的手掌上舔了舔,随即“呼”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流,喷到他的脸上。那是忧心如焚的催促,锥心泣血的恳求,让他快点离开。

    他流着泪,钻进树丛,向大黑山跑去。拐过山湾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支火把队伍已围聚在那块磐石前了,人影憧憧,有两个胆大的黑衣兵丁端着槍,拨开草叶,向磐石后面探头探脑。金叶子慢慢地站了起来,四肢微屈,虎视眈眈,做出捕食的动作来。他晓得,它要用最后一点生命,向戕害它的仇敌进行凌厉的扑击,为他争得时间,让他能活着回到葫芦洞。他踉踉跄跄地拐过山湾,钻进一条通往大黑山的箐沟。没走出几步,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气势磅礴的虎啸,传来黑衣兵丁喊爹哭娘的叫声,传来好几声槍响……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眼泪,加快脚步,在林子里奔跑着。他要尽快赶回葫芦洞,抱着蒲公英和绣球草,远走高飞,走到任何人都休想找得到的深山密林,尽心照顾它们,把它们抚养大,让它们成为呼啸山林的猛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