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版主 > 玄幻奇幻 > 虎娃金叶子 > 第十四章 女儿舍生救父
    几十支火把,将半山腰的祭神台照得如同白昼。祭神台中央立着一根比蟒蛇身体还粗的木桩,约有四米高,俗称断魂桩,是逢年过节杀牲祭神用的。木桩被各种动物的血涂抹成深褐色,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陰森森的幽光。六指头被绑在木桩上,四周堆起一圈半米高的柴块。

    一位身体干瘪的巫娘,身着五颜六色的神袍,掐着一串用各种走兽膑骨制作的大念珠,低头默诵。一位头发灰白的神汉,裸露的上身用红泥巴和黑泥巴画成斑马线,高擎着一支松明火把,仰起刻满皱纹的脸,神态庄重肃穆,凝望着渐渐攀高的一轮皓月。松明火把燃烧的黑色烟雾在天空缭绕,给祭神台蒙上了一层恐怖的氛围。

    他们在等待着月亮升到与大黑山顶平行的位置时,点火焚烧。按照先祖传下来的规矩,这时候烧死的琵琶鬼,灵魂会被月神锁进大黑山背后的无底灵洞,任你是修炼了几千年的鬼精,也永无超度的可能,更无法再转世投胎祸害人间。

    祭神台的四周都是原始森林,鸟兽被火光驱散,只有猫头鹰躲在浓密的枝丫间偶尔发出一两声嚣叫,振翅捕捉在草丛里蹿逃的耗子。

    月亮从横断山脉的大峡谷一点一点缓慢攀升,终于,巍峨的大黑山主峰贴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银光。月亮和主峰那棵孤松连成了一条水平线。神汉一手擎着火把,一手握着长刀,步罡踏斗,舞刀跳神。巫娘摇动手臂旋转着那串兽骨念珠,就像转动伏魔降鬼的法轮,高声吟诵着古老的《送鬼经》:

    你要吃饭就撒给你一把谷米,

    你要喝酒就斟给你一碗白酒,

    吃饱喝足后就请你上路,

    走得越远越好,--路上不要回头;

    翻过九十九座大山去到鸟都飞不到的地方,

    淌过九十九条大河去到鱼都游不到的地方,

    永远也不要回来。

    神汉围着断魂桩绕了三匝,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燃了柴块。火苗像蛇信子似的突突蹿动,四下蔓延,连成一片橘红色的跳动的火焰。巫娘往火焰里撒米酹酒,为琵琶鬼饯行。几十个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都垂着头,嘴里喃喃有词,跟着巫娘诵唱经文。

    六指头的膝盖已感觉到火的温度,他晓得,再过一会儿,火焰会越烧越大,像千万条毒蛇将他吞噬掉。从他被那些黑衣兵丁捉住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当做琵琶鬼活活烧死。阿妈早就说过,他长着六根指头,他们不会把他当人看待的。他并不特别害怕,他烧成灰烬后,灵魂会升到天国,和阿妈相会。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惦记的是,他死后,金叶子能不能照顾好两只虎娃。金叶子是他的女儿,蒲公英和绣球草就是他的外孙,他希望它们能平安长大。他放心不下的是,金叶子那条被公野猪獠牙咬伤的前腿还没好利索,能不能找到足够的食物,在他死后,万一它再有个闪失,蒲公英和绣球草就……

    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,明亮得就像一尊铜像。

    刮起了风,风助火势,断魂桩四周的柴块已燃成一个大火圈,他的腿已被灼烤得发烫。“呼啦呼啦”的风声,“咿哩啊哇”的诵经声,“哔哔啵啵”的燃烧声,哦,还有阿妈来自天国的召唤声……不对,好像还有虎啸声传人耳朵,那般熟悉,那般亲切。是金叶子在吼叫啊!不不,这不可能,他想,金叶子正在几十里外的葫芦洞看护两只虎娃,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?自己一定是在做梦,或者说是一种临死前的幻觉。

    “欧----”树林里响起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虎啸,刮起一股陰沉沉的带着虎腥味的风,神汉停止了跳神,巫娘张着嘴发不出声,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也都面面相觑,惊恐万状。

    “嗖----”一道黑影从树林蹿出来,一个跳跃便登上祭神台。斑斓的色彩,矫健的身姿,饰有黄白黑三种色斑的面颊。真是金叶子!它张开血盆大口,朝站在祭神台上的人发出威胁的咆哮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喊了声:“老虎来啦!”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如梦初醒,扔了火把四散逃命。神汉和巫娘也抱头鼠窜。

    金叶子并不去追赶,它在已经燃烧起来的柴堆前来回跑动着,急促地低声吼叫,几次做出想要跳跃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金叶子,别跳,别过来!快回去,回去!”六指头扯直喉咙大声喊叫。能看到金叶子不顾危险前来救他,他已经很满足了,已经很欣慰了,死也可以瞑目了。

    野兽都本能地畏惧火,即使半夜遭遇到最疯狂的狼群,燃起一堆篝火,也能把狼吓退。金叶子虽说从小生活在他身边,习惯了有火的生活,但此时此刻,要它穿越火圈来救他,也实在太难为它了。火焰会灼伤它美丽的皮毛,浓烟会熏瞎它的铜铃双眼,更何况他被捆绑在木桩上,它就算跳进火圈来,又如何能将他从木桩上解救下来?

    那些个黑衣兵丁很快会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,他们都带着槍,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和金叶子的。金叶子若继续滞留在祭神台,很有可能救他不成反倒赔进了自己的性命。要是金叶子有个三长两短,那么出生仅一个多月的蒲公英和绣球草也必死无疑。

    火越烧越大,他的身体被烧烤得热辣辣疼。透过火光他看见,几条黑影正在树林边缘跃动,仿佛还听到了拉动槍栓的声响。“金叶子,听话,快……”他用足力气高声喊叫。他晓得自己快不行了,顶多还有一两分钟,无情的火焰就会点燃他身上的野羊皮褂子和豹皮围裙,继而烧焦他的皮肉。他才喊出半句,一团炙热的浓烟被风吹斜,灌进他的嘴,呛得他窒息般地难受,再也发不出声来。

    “欧----”气势磅礴的虎啸吓得火焰都退缩下去了好几寸,六指头看见,金叶子高高蹿跃起来,飞越火圈,像座金色的小山,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捆绑住他身体的那根断魂桩。

    “咔嚓喇”,那根蟒蛇般粗的断魂桩竖在泥土中已经好几十年,风吹雨淋,太陽晒蚂蚁啃,木质早已松脆腐朽,经不起金叶子的拼命扑撞,齐根折断,訇然倒地。六指头身体歪仄,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断魂桩一起栽倒在燃烧的柴堆上,一块块垒起来的柴爿被压坍了,火焰被压熄了,他带着那根断魂桩一连翻了好几个身,才算从滚烫的火灰中滚了出来。

    金叶子身上好几处虎毛都被烧焦了,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星。“欧呜”,它朝六指头轻吼一声,催促他赶快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
    六指头挣扎着站了起来,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断魂桩上,就像扛着一根大木头,重心不稳,趔趔趄趄才走了两步,断魂桩绊在一块石头上,他一下子又连人带桩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开槍,快开槍!”祭神台另一端,传来戴墨镜头目歇斯底里的喊叫声。“乒乒乓乓”,黑衣兵丁举槍射击。子弹打在还在燃烧的柴堆上,进溅起一簇簇耀眼的火星。

    金叶子绕到他的脚后跟,两只前爪抠住断魂桩,虎嘴咬住断魂桩,嘴角发出“呜呜”声,用力往后拔。

    好聪明的女儿,要把断魂桩从他的背上抽走。他双脚蹬地,一点一点往前爬,断魂桩梢细根粗,他在往梢头那端移动,爬出一米左右,那捆得紧紧的绳索便开始松动,只要再往前蹬几步,便能将双臂从断魂桩上解脱出来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金叶子“呜噜”呻吟了一声,爪牙突然松开,那根沉重的断魂桩又贴在他的背上,他身体往前蹬动,那断魂桩跟着往前挪动。

    他的心咯噔往下一沉,子弹击中金叶子了!不但他跑不了,金叶子也完了,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