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版主 > 玄幻奇幻 > 虎娃金叶子 > 第五章 误闯大象葬礼
    两三个月后,六指头不再煮肉粥,而是改用生的肉块喂金叶子。小家伙日长夜大,很快就和一只猞猁差不多大小了。

    小老虎很多行为都和猫十分相似,它们都喜欢蹲坐在地上,梳理自己的爪子和皮毛;它们都有到一个暗角落里排便的习惯,并会抓刨沙土盖掉粪便;它们都喜欢钻到铺底下躲藏起来,睁大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,注视周围的动静;它们都热衷于在一块松软的木板上使劲抓扯,磨砺锐利的爪子,直抓得木屑纷飞才过瘾……

    六指头开始带着金叶子一起外出狩猎。小老虎的秉性和猎狗完全不同,猎狗会忠实地陪伴在主人身边,老虎的独立性很强,一出门就自己钻到草丛树林里去了。但老虎一点也不比猎狗笨,嗅觉与听觉也不比猎狗差。金叶子不会跑得离他太远,只要他吹声口哨,它很快就会从附近的什么地方钻出来,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有时候,他一槍将一只孔雀从树梢打了下来,孔雀掉进了齐人高的茅草丛里,找起来挺麻烦,他就钩起食指含在嘴里,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。不一会儿,金叶子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来,他用手指着那片茅草地说一声:“金叶子,快去把孔雀捡回来!”它就立即蹿进茅草丛,很快将孔雀叼了来。有时候侯,他射中了一只野兔,负伤的野兔仍顽强地在灌木丛里奔逃,他叫唤金叶子,金叶子便会敏捷地追撵上去,将野兔缉拿归案。

    捕获到猎物后,他会找一条清亮的小溪,捡一些枯枝败叶,烧一堆篝火,将猎物一分为二,一半扔给金叶子吃,一半在火上烤熟了自己吃。金叶子吃饱后,便会头枕着他的腿,斜卧而眠,而他则枕着它的腰,也甜甜入睡。

    有一次,他带它到湄公河边一片芦苇荡去打野鸭子,刚走到河边,突然,金叶子眼角上吊,耳郭竖挺,身体蹲伏,尾巴平举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态。“金叶子,你怎么啦?”他抚摸它的背,轻声问道。它不答理他,借着芦苇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朝河边一块扇贝状的礁石走去。快走到礁石时,它才猛地蹿扑出去,闪电般跳到礁石背后去了。过了几分钟,它叼着一条两尺余长的大鲵喜滋滋地回到他的身边,那大鲵还没死,在草地上扭动蹦哒。

    大鲵又叫娃娃鱼,叫起来像婴儿在哭,生活在江河边的礁石暗洞里,能在水底潜泳,也能靠四肢在岸上爬行,是一种珍贵的两栖类动物,性机敏,一有风吹草动,便会潜入水底迷宫似的洞窟躲藏起来,极难捕捉。

    金叶子不断用爪子拍打着企图逃窜的大鲵,“兴奋得呜噜呜噜”叫。

    哦,它已学会了自己捕食,他也很高兴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了六指头带着虎女金叶子,下到大黑山边缘的野芭蕉坪,想剥一棵野芭蕉芯。野芭蕉芯甜津津脆生生,既可当水果生吃,又可切成丝与大米一起熬粥,熬出来的粥又黏又稠,馨香可口。这是一片平缓的丘陵,南北七八里宽,东西四五里长,芭蕉坪长满了野芭蕉,蕉叶婆裟,清香袭人。同往常一样,走进野芭蕉林,金叶子就独自跑开了。

    六指头找了棵紫皮大芭蕉,正要砍,突然,听见箐沟芭蕉林深处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也许是一头贪嘴的水鹿在啃食芭蕉花呢,他想,送到面前猎物不捡白不捡。他卸下槍,蹑手蹑脚摸过去,轻轻拨开遮挡住视线的蕉叶,不看犹罢,一看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了。一群大象,老老少少,少说也有一二十头,面朝着箐沟一个巨大的泥坑,散成半圆形。有一头老公象,步履;蹒跚地从象群中走出来,一直走到泥坑边缘,静静地站立着,神情显得有些凄凉。

    六指头瞪大眼睛再仔细望去,这头从象群里独自走出来的老公象,皮肤皱得就像脱水的柠檬,不不,皱得就像百年老松树的树皮,象眼混浊,眼角布满眵目糊,一条皱巴巴的鼻子无力地在面前晃荡,两支象牙颜色浊黄,就像烧糊的锅巴,涂满岁月沧桑。六指头一看就知道,这是一头年老体衰、生命烛火就快熄灭、正在无可奈何地走向生命尽头的老象。

    这时候,象群里又走出一头大公象,两支象牙又粗又长,自得耀眼,走起路来沉稳有力,粗壮灵巧犹如蟒蛇般的象鼻神气地左右摇甩,年轻力壮,两只眼睛很有威严地扫视四周,一看就知道是这群大象的头象,也叫象王。

    白牙象王走到那头老公象身边,灵巧的象鼻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,抛洒在老公象背上,白牙象王神情肃穆,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。

    突然,老公象吃力地举起那条皱巴巴的长鼻,张开干瘪的大嘴,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,随着吼叫声,老公象向前跨了一步----老公象正站在泥坑边缘,向前跨了一步,就跨到泥坑里去了----泥坑约有五六米深,坑壁陡峭,老公象就像坐滑梯一样,不不,它是站着的,就像站滑梯一样。它庞大的身体裹着坑沿大量泥沙,“轰”的一声滑进坑底,泥坑爆起一团巨大的蘑菇状尘土。

    在白牙象王的带领下,所有大象,包括一头刚出生的乳象,都翘起象鼻,朝着那个泥坑,朝着那头滑进泥坑的老公象,发出一声声吼叫。

    六指头总算弄明白了,他撞见了大象的葬礼。

    那头白牙象王用鼻子抓起泥沙抛洒在老公象背上,那是在为老公象洗最后一次泥浴;象群齐声吼叫,是在跟老公象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。

    人和大象不一样,人的最后告别,是在跟遗体告别,象的最后告别,是跟还会呼吸还会喘气的活体告别。

    六指头听说过大象的葬礼,他晓得,热带雨林里每一群大象,都有一个祖先留下来的神秘的象冢。象冢一般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,连最优秀的猎人也很难找到。大象有预感死亡的本领,当一头象步入老年,预感到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时,老象就会在象群的陪送下,去往祖先留下的神秘象冢。在举行完大象特有的葬礼后,便独自留在象冢,等待死神光临。

    六指头还听说过,大象为了防止人类盗取象冢里的象牙,也为了防止嗜血成性的食肉猛兽来捕食留在象冢里尚未断气的老象,会采取一系列的防范措施:在举行葬礼前,派出年轻力壮的公象在象冢四周站岗巡逻,还要用鼻尖卷起一撮撮泥沙,抛向树梢,驱赶唧唧喳喳的小鸟,不允许任何动物接近象冢,更不允许有人窥视它们的葬礼。

    他曾听阿妈说过这么一件事,朗雀寨有位樵夫,一天上山砍柴,正巧撞见一群大象举行葬礼,那位樵夫来不及躲避,被那些大象追上,有的用象牙挑,有的用象蹄踩,那个倒霉的樵夫做了象的殉葬品。

    六指头一方面暗自庆幸自己目睹了奇特的大象葬礼,发现了所有猎人都梦寐以求的神秘象冢。过一段时日,等泥坑里那头老公象死掉后,便可去捡那些散落在泥坑里的象牙,象牙值钱,他便可发一笔小财了;但另一方面,他又有几分恐惧,偷窥象牙,要是被大象发现了,那他的小命也就玩完了啊。

    六指头决定马上悄悄离开此地。趁着它们还没有发现自己,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六指头合上蕉叶,收起铜炮槍,往后退却。他走得心急火燎,不时扭头望一眼,唯恐大象会跟上来。才走了几步,突然,他被盘在草丛里的一根藤子绊了一下,摔了一跤。平地摔跤,又跌在柔软的青草上,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。但是,那支铜炮槍从肩上滑落下来,砸在一块石头上,“哐啷”,发出金属砸地的声响。

    在寂静的森林里,铜炮槍砸地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,传得很远很远。

    “欧----欧欧----”传来大象高昂嘹亮的怒吼声。

    不好,惊动象群了!六指头跳起来,拔腿就跑。所有的猎人都知道,野象不好惹,正在神秘象冢举行葬礼的大象更不好惹。为了保守象冢的秘密,大象绝不会轻易放过偷窥它们葬礼的人,必然会穷追猛撵,不顾一切地进行可怕的报复。

    果然,白牙象王一马当先,领着整群大象,一路吼叫着,发疯般地追了过来。六指头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野芭蕉被撞断的“哗哗”声响。他闷着头拼命奔跑,希望能逃出大象的追撵。但在没有路的深山老林,人的奔跑速度远远比不过大象的奔跑速度,彼此的距离很快缩短。他扭头瞥了一眼,追在最前面的那头白牙象王,离他仅有五六十米远了,撅着可怕的大白牙,翘着蟒蛇似的长鼻,两眼杀气腾腾。他拐弯,白牙象王也跟着拐弯;他溜坡,白牙象王也跟着溜坡,恶狠狠地朝他追了过来。

    六指头一面跑一面想甩掉大象的办法。他想找个茂密的草丛躲起来,原始森林里,草丛很多,有的草丛还布满荆棘,枝叶茂密得连风都钻不进。但他又一想,大象眼睛不太好使,视力差一些,但听觉和嗅觉都十分灵敏,任他躲进最茂密的草丛,大象也一闻就能闻出来。象蹄厉害,根本不在乎什么荆棘刺窠,几象蹄就能把布满荆棘的草丛踩平,跟大象玩躲猫猫,恐怕不是个好主意。他又想爬到树上去,大象不会爬树,爬到树上去就能脱离危险。但四周没有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树,都是一人多高的野芭蕉树,别看野芭蕉树长得粗粗壮壮,却又脆又嫩,大象庞大的身体猛烈一撞,就能将野芭蕉树拦腰撞断。他又想躲进山洞去,洞口狭窄的山洞,大象钻不进来,也能躲过大象的攻击。可一路奔跑,却根本就看不见有合适的山洞……

    没办法,只有开槍了。但愿槍声能把这些可恶的大象吓退。

    他不敢瞄准公象开槍,铜炮槍威力有限,打打一般的飞禽走兽还可以。大象皮肤厚韧,尤其是大公象,经常在大树上蹭痒,蹭得一身黏糊糊的树浆,又爱用鼻子卷起沙土抛在自己身上进行泥浴,身上涂抹了一层树浆泥沙,像披了一件坚硬的铠甲,铜炮槍射出来的铁砂很难将其击穿。再说,他只带了半葫芦火药,最多能打个三四槍,就算能让他每槍都贯穿大象的双耳----子弹从右耳进去左耳出来,也无法对付整群大象。闯荡过山林的猎人都晓得,世界上狼群和象群最为凶悍,如果不是人多势众,如果没有充足弹药,千万别去招惹它们,不然的话,你开槍击伤了其中的一个,血腥味会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与你拼命,最终你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
    他一面跑一面卸下背在肩上的铜炮槍,迅速转身,迅速瞄准,往白牙象王的头顶开了一槍。“轰”一声巨响,霰弹像群小精灵贴着白牙象王的脊背飞进背后的野芭蕉林。白牙象王吓了一跳,停顿下来,站着发愣。其他大象也都翘起鼻子嗅闻着空气中的火药味,瞪着眼,张着嘴,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。

    六指头又赶紧往槍管里填充火药铁砂,又接连往象群头顶连开三槍,指望能把白牙象王吓得灵魂出窍,吓得屁滚尿流,吓得撒腿就逃。

    遗憾的是,他低估了象群守护象冢秘密的决心,也低估了白牙象王的顽强与凶悍。象群在槍声炸响时,停止了追撵,甚至还后退了几步,但震耳欲聋的槍声一停,刺鼻的硝烟被风吹散,白牙象王又吼叫着紧迫不舍。

    活见鬼,白白浪费火药铁砂,早知道这样,真不该开槍吓唬它们的啊!

    现在,半葫芦火药全用完了,他就是想射杀白牙象王,也无能为力了。

    很快,白牙象王离六指头只有二十多米远了,尖锐的吼叫在他脑后炸响,象鼻喷出的那股气流,已射到他背上。他明白,照这样追下去,用不了两三分钟时间,白牙象王蟒蛇似的象鼻就会把它劈倒,锋利的象牙就会捅他个透心凉!

    这个时候,六指头刚好跑到一座小小的断崖跟前。这一带都是丘陵,山都不高,也许是雨季滑坡的原因,眼前这座小山,有一面山坡坍塌了,形成一个小小断崖。整面断崖约有二十来米高。断崖分成上下两截,离地面十来米高那部分,是乱石和泥沙堆积的陡坡,人还勉强能攀爬上去,再上去十来米高部分,是笔陡的绝壁,连猿猴也很难攀爬。六指头来不及多想,也没有时间容他多想,他立刻跑到断崖前,扔了铜炮槍,脚踩石缝,手攀草根,猿猴般“嗖嗖嗖”往上攀爬。

    他刚贴着断崖爬上去两三米高,白牙象王已赶到断崖下,前肢跨到断崖上,后肢直立,鼻尖弯成钩状,象鼻贴着断崖蛇一样蹿上来,就来钩拉他的脚。他没穿鞋子,他是野人,进山从来就不穿鞋,他赤着脚,突然感觉到脚底板热乎乎、痒丝丝,好像有人恶作剧在搔他脚底板,他赶紧像踩着了火炭似的瞬间将脚收上来。好险哪,再慢半拍,他就要被象鼻缠住脚跟从断崖上拉扯下去了。

    六指头艰难地在陡峭的断崖上攀爬,爬到离地面十来米高,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平。他又转动眼睛四处寻找,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突兀的石头,能让他双脚站稳,旁边还有一根从土里暴露出来的树根,两只手也可以扶住了,总算可以喘口气了。

    六指头现在真的很像一条大壁虎,紧紧地趴在断崖中间。

    十多头大象,包括那头刚出生不久的乳象,都陆续赶到了断崖下,翘起鼻子抬起头,望着贴在断崖中间的六指头。

    白牙象王先是找到六指头扔掉的那支铜炮槍,用鼻子卷起来抛掷,用象蹄踩,发泄熊熊怒火,好端端一支铜炮槍,很快就拆得七零八落了。

    白牙象王还不解恨,站在断崖下沉思了几分钟,突然“ 欧”地发一声威,奋力往断崖上攀爬,它的象蹄踩在陡坡上,象鼻蛇一样蹿上来,鼻尖钩住断崖石壁上树根、藤条和枝枝蔓蔓,身体往上攀升。

    另有两头年轻公象,也学着白牙象王的样,企图攀登断崖。

    大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,身体实在太笨重了,白牙象王才爬上两米高,象鼻卷住的那根藤条,承受不了成年公象五六吨的体重,“啪”的一声折断了,白牙象王笨重的身体就像滑滑梯一样,“刷”的一声,又滑回到断崖底下。

    另外两头年轻公象也像白牙象王一样,爬上来一小截,又无可奈何地滑落下去。其中有一头年轻公象很倒霉,在滑滑梯时,没掌握好平衡,身体侧翻,像只巨大无比的皮球,滚下断崖,大概是摔伤了,半天没能爬起来,后来总算能爬起来了,也一只象蹄悬吊,只能用三只象蹄来走路了。

    白牙象王又翘鼻抬头,沉思了好几分钟,突然,它用鼻子卷起地上的碎石,瞄准大壁虎一样趴在断崖上的六指头,柔韧粗壮的象鼻弓一样弯曲,“啪”的一个弹射,碎石便像火筒发射的霰弹,朝六指头射来。

    除了那头新生乳象外,所有聚集在断崖下的大象,都忠实地追随白牙象王,用灵巧的鼻尖从地上卷起碎石,向六指头抛射。

    碎石雨点般地飞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