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版主 > 玄幻奇幻 > 雾兽 > 逐雾人(五)
    滴答,滴答......

    有人在赞美天神。

    滴答,滴答......

    神圣之歌响彻天地。

    滴答,滴答......

    浓雾将我包围,怪物吮吸鲜血。

    滴答,滴答,滴答......

    娜塔莎猛然醒来,看见一尊天神之像。雕像在她正上方,天神空洞的双眼如审视罪人一般,死死盯着她。她下意识想挪动身体,避开那虚无的视线,却发现自己被绳子绑在了教堂的十字架上。她恐惧地望向周围,发现自己被遍地的烛火包围。一个披着长袍的疑是圣职者的男人拄着木杖,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,站在烛火之外。他唱着娜塔莎没听过的圣歌,直到见她醒来,才停止呤唱。

    “你醒了,娜娜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。

    “你是......顺、顺风耳?”娜塔莎吃惊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,与她所知的那个顺风耳相距甚远。男人摘下兜帽,露出了一只丑陋的机械耳朵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无力地扭动身体想挣开束缚,却只是徒劳而返,“你想干什么?”。顺风耳看着她,露出微笑,这笑容温暖而真诚,却让娜塔莎不寒而栗——这笑脸不该属于这个男人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,别动,别动。”他说,“神明在看着你我,如此狼狈不堪可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要送我东西,却把我绑在这里!”娜塔莎大声问道,想借声提胆。

    “我和那些酒鬼不一样,我可不会食言。”顺风耳摇摇头,似乎自尊受到了伤害。“请别在天神前说我的坏话。”

    天神?娜塔莎重新看向那虚无的雕像。不,那才不是天神。她知道的所有故事里,天神都庇护着弱小无辜的人们,它赋予战士勇气,赐予魔女智慧。它心怀慈悲,“我不认识这种虚无的神!”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小心,娜娜。不可污蔑天神,否则神罚天降。”顺风耳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,娜塔莎可以看出他在克制自己的怒气。“好在神是慈悲的,今夜,它将赋予你新生!”他举起双手,高声赞颂道。

    下个瞬间,圣歌在教堂里响起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百人齐唱,歌颂着他们的神明。不知是错觉还是魔法,烛火更加旺盛,男人的影子投射到仅存的琉璃玻璃上,如独角的恶魔。这不是天神,这是魔鬼。娜塔莎绝望地想,无助地看着独耳的男人缓缓接近。

    “白雾降至,新生将至。”男人高声呤颂,烛火群魔乱舞,圣歌已至巅峰。顺风耳举起那已被白雾包围的圣杖,对着娜塔莎的胸襟,时刻准备落下判决。

    女孩绝望地闭上眼睛,等待将至的死亡。

    和那时一样,我无能为力。死亡将至,我只能默然接受。无法呐喊,无法反抗,像一只老鼠,任人宰割。但她又不甘心丧命于此,她本与那黑衣人约好,乌云蔽月,策马奔腾,离开那又脏又窄的地下。

    若与那时一样......

    “何惧前路,亮剑而行。”一声清脆的枪响把娜塔莎从黑暗中拉了回来,她睁开眼睛,看见顺风耳手中的古籍外皮出现了一个焦黑的黑洞,而那癫狂的男人则死死地盯着某样东西,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......是你!”他颤抖着摇摇晃晃地往后退,甚至丢下了那本厚重的古籍。接下来,一个身影从天而降,熟悉的黑衣出现在娜塔莎眼前。

    “是您......先生!”死里逃生的女孩按不出内心的激动和感激叫了出来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。

    男人别过头,那冰冷的银鸦面具冷漠不言,但娜塔莎似乎能感到那面容下的笑意。他挥动银剑,银刃轻轻掠过那些麻绳,把自由还给了女孩。“没人能保护你,除了你自己。”他扔下这句话,向独耳的男人走去。

    “难以置信,我的剑告诉我你并不寻常。”黑衣人说,他的银剑在空气中微微颤抖,“你是......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不是普通人,我是神的子民,怪胎!”独耳的男人大声回答,声音发颤,娜塔莎看出他在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“神?”黑衣人咀嚼着这个词,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
    “没错,伟大的神明!”顺风耳手中的木杖狠狠敲了敲地板,回声夹杂在圣歌之中,“听,这就是它子民的声音,我们无穷无尽,生生不息!”他向前迈步,“打断仪式,你这是自寻死路!”。

    娜塔莎躲在十字架后面,紧张地看着二人的对峙。她忆起来顺风耳能够召来可惧的怪物,便想大声警告。但周围圣歌缭绕,烛火乱舞,让她不敢乱动。

    “我听见,你称那些怪物为神的子民,有趣。”逐雾人摸摸下巴,眯起眼,打量起眼前的敌人。

    “你和它们沟通,交流,把他们视同己出......你告诉人们你的耳朵毁于战场,但那伤口太不自然,你大概是把它献给了自己的神明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虚伪的神究竟是谁?你又为谁效力?”

    逐雾人似乎在对顺风耳提问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娜塔莎注意到顺风耳的面容愈发癫狂扭曲。他扔掉权杖,双手抱头痛苦地哀嚎着,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但逐雾人什么也没干,只是在那好好地站着。

    “回答我。”许久之后,大概是忍受不了夹杂于圣歌之中的哀嚎,逐雾人用枪声打断了这噩梦般的叫声。子弹精准地击中那丑陋的机械耳朵,一瞬间,齿轮零件碎成一地。也就是那时,男人的哀嚎终于停了下来,目光呆滞地望着教堂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那耳朵在折磨着他?这个荒唐的念头从女孩的脑中飘过。

    “浓雾将至。”最后,没耳朵的男人吐出这句话。烛火燃尽,周围陷入黑暗,只有那歌声仍在回响。

    “看来,不必手下留情了。”黑暗之中,娜塔莎看见银光亮起,逐雾人双手握剑,严阵以待。银光洒在无耳人惨白的脸上,瘆人的笑声回响在空洞的教堂中。如纱般的薄雾渐渐将无耳人包围,越来越浓,待逐雾人用剑劈过去时,那儿已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无耳人如同雾兽一样,消失在浓雾之中。

    接下来,白雾在黑衣人身后升起,娜塔莎看见一把匕首从浓雾中刺出,好在银面男人反应迅速,翻滚躲开后将银剑挥向那团白雾,然而又是一无所获,只有惨白的笑声回荡在教堂之中。白雾随即又在它处出现,那匕首不断刺向逐雾人,但都被一一化解。

    他想耗死他!娜塔莎想起了故事里埃文斯一人挑战四名龙族勇士的故事,他们轮流攻击,让屠龙者精疲力尽,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败无所畏惧的埃文斯。若不是最终埃文斯的朋友们突袭了龙族的首领,埃文斯已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这样下去,黑衣人大概会被击败,她也在劫难逃。

    没人能保护你,除了你自己。

    一个不靠谱的点子孕育而生。她探头重新看向教堂中央,逐雾人仍在小心翼翼地与对手周旋,他看起来从容不迫,但不知能撑多久。对方无影无形,银剑似乎也拿他没辙。

    确认没被发现后,她脱掉鞋子,开始向上攀爬。她轻轻踏上大理石做的高台,脚下冰冰凉凉,就像踩在泉水里,只不过更滑,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掀翻木桌。她灵敏地动用起自己的手脚,像见过的夜猫一样蹦到了雕像的身上。这座雕像已经年久失修,对女孩来说是个好消息,因为留下了许多能作为支撑的缝隙。身后刀剑交错之声不绝于耳,圣歌帮她掩盖了石子落下的声音。她完全把自己当做了一只猫,灵敏迅速,向顶点进发。

    她掠过衣袖,翻过手心,爬过衣肩,终于跳上了“天神”的秃头顶。随后她对着碎墙的空隙一跃而上,捡起一根碎木,对准了“天神”的后脑勺。

    “有趣的能力,简直和那些怪物一样。”逐雾人悠然自得的说,像在与酒友聊天。

    “你才是怪物,可怜虫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破事。”藏在白雾中的人说,“我们是神的子民。这是神给我们的恩赐!”

    “我们?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不只一个?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了,我们无穷无尽,生生不息。”

    “哈,你确实说过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,一边与对方刀刃交锋,这场景在娜塔莎眼里甚是奇怪。我能让这一切结束。娜塔莎深呼一口气,下定决心,朝底下大声喊道:

    “顺风耳,看看这,你的天神!”她蹑手蹑脚地站了起来,用碎木棍抵着雕像的脑袋。只需稍稍发力,这个破旧的雕像就会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一瞬间,那团原本四处乱窜的白雾便停止了移动。

    “投降,要不你的主子就会尸骨无存!”她大声喊着故事中埃文斯朋友们的台词。她发现不仅是顺风耳,银面人也愣在原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别、别做蠢事!”白雾中传出声音,颤抖而恐惧,“要不我就把你的肠子拧出来!”白雾威胁道,缓缓向前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!”娜塔莎轻轻撬动木棍,雕像底部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这下那团不祥的白雾才停了下来,不仅如此,还渐渐向四周散去。

    散去的雾气之中,一个无耳之人跪在地上,苦苦向女孩哀求着:“好好,我投降,投降。拜托,善良的女孩,别伤害我的天神。”

    “放下匕首!”

    匕首悄然落地。

    “让浓雾退去!”

    “不,这个我做不到。”无耳者跪拜说,“我是说,我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没听见我说话么?”娜塔莎虚张声势,大声叫道,左脚向前迈步,却不料一脚落空。失去平衡的她身子往下倾倒,木棍也从双手掉了下去。好在她反应迅速,右手抓住了墙壁的边缘,碎石子从她身边落下,“啪啪”散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感谢天神。”她只听见这么一句,下意识往下看去,发现白雾再度升起,并向她袭来。大事不妙,她如此想,自己搞砸了,性命危在旦夕。

    然而下个瞬间,一圈蓝色的符文在地上显现,仿佛升起了无形的墙壁,将白雾束缚在了里面。娜塔莎看见,逐雾人右手里的银剑闪着如月般亮的光芒,他低呤着某种咒文,符文结界中的白雾发出非人的惨叫。月光和符文如同利刃一般,把白雾的外皮活生生一层层剥下,最终浓雾散去,只剩下一个无耳的抱头惨叫的丑陋男人。

    “毫不留情。”他低声念道,对着无耳人的颈部,毫不犹豫地挥动了手中的银剑。

    娜塔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带她重新睁眼时,只看见溅在黑衣上的鲜血,和已经化成白雾消散开来的尸体。

    再接下来,逐雾人把她救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爱多管闲事。”银鸦面无表情地说。

    “没人能保护你,除了你自己。”娜塔莎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衣裳,“你说的。”

    面具下的人“噗嗤”笑出了声:“爬上高墙,推到神像,这就是你保护自己的办法?”

    “他停了下来,你自己没把握住机会!”娜塔莎争论到,她几乎拼上了命去帮他。

    “噢,不不。我想问他很多东西,托你的福,什么也没问道。”他看了眼尸体倒下的地方,“你看,我认真起来,他不堪一击。”逐雾人耸耸肩。

    娜塔莎抿嘴思索,似乎自己好像帮了倒忙。“好吧,抱歉。”她坦然认错。“不过,他到底是什么?顺风耳......还有那歌声。”

    逐雾人抬头,环顾四周,仿佛在寻找什么。“一个小把戏而已,”他看见了什么,掏枪射击,“嘭”的一声,圣歌声戛然而止。娜塔莎朝那方向定睛一看,发现是一台唱片机。“加上一些劣质的传声筒,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他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至于那个男人......”逐雾人摸摸银鸦的嘴尖,“也许是雾兽吧。”

    “雾兽会伪装成人类?”娜塔莎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“不......但也说不定。”逐雾人的话含糊不清,欲言又止。“算了,”他转移话题,“看看有什么可以带走的,一切可疑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还记得么?乌云蔽月,策马奔腾。”逐雾人蹲下身子,查看起那些燃尽的蜡烛。“况且......你也别无选择。”

    “庇护所怎么了?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词,黑衣男子轻叹一口气,娜塔莎感到一丝不安。“都死了,抱歉......”他轻声说,语气中透着几丝悔意。

    娜塔莎忽然感到天旋地转。“不,不......”她扶着椅子,帮自己稳住身子。虽然老板娘很刻薄,虽然酒客们总是欺负她,但那总算是她的家。浓雾杀了他们,顺风耳杀了他们,那个总给她讲故事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能......去见见他们么?”

    “不能,相信我,你不会想看见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该做什么?”

    银鸦看了她一眼,冰冷的面容仿佛在告诉她:你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是的,我知道答案,当然。“何惧前路,亮剑前行。”她说,“走吧......先生。”她想起来,自己还是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好在下一秒,银鸦告诉了她:“k,我叫k。”然而接下来的话,再次为娜塔莎多灾多难的夜晚添上了一笔——“欢迎加入逐雾人军团,娜塔莎。”